作者: 张素闻 日期: 09/21 03:23
张爱玲写苏青的时候,开门见山:苏青与我,不是像一般人所想的那样密切的朋友,我们其实很少见面。也不是像有些人可以想象到的,互相敌视着……至于私交,如果说她同我不过是业务上的关系,她敷衍我,为了拉稿子,我敷衍她,为了要稿费,那也许是较近事实的,可是我总觉得,也不能说一点儿感情也没有。我想我喜欢她过于她喜欢我……那并不是因为她比较容易懂。普通认为她的个性是非常明朗的,她的话既多,又都是直说,可是她并不是一个清浅到了一览无余的人。这些话,用来概括我与针儿,也有五分相似:我们也很少见面,我们也是编辑与作者的关系,我也很喜欢她,她的个性也非常明朗而直接,她也确乎不是个清浅到了一览无余的人。
另外五分,我想,是张爱玲与苏青都不能达到的——我与针儿都是连敷衍也很懒的人,一是觉得敷衍太没有诚意,二是觉得彼此都这么直接,何苦去掩饰?第一回见针,她到我的住处,见我T恤拖鞋的家常样子,第一句话就是:“风说,你比照片要矮。”我笑:“是的,你说的很对。”而后,我这个我行我素的人,为了一起去赴约,把她晾在客厅里,兀自去卫生间洗澡,换了旗袍,她说:“恩,这样比较好。”一年后,她无意间告诉我,应该先洗好澡换好衣服,才是礼貌。我第一回正式去拜访她,带了瓶醋饮,她居然有些局促,我们那时候彼此并不熟悉,我的笨拙,她的局促,恰好挤到了一处,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翻了会杂志,谈了谈她要的文字,又说了会彼此熟悉的人和事,大概一个小时,她生硬地道:“风说,我是不打算留你吃晚饭的了,我们三点多钟才吃中饭,饱得不行。”我哈哈大笑,觉得她真有意思,这样生硬直接的表达,在众多人际中,也算少有。我们的朴鲁疏狂,在某些时候,惊人相似。
针儿虽然直接得毫无机心,有时候,却又极细致温柔,我们在一起歪久了,散场的时候,各自打车回家,针会把我们各自搭乘的的士车牌记下来,然后要我们到家后短信她,她自己也向我们汇报她的归程。她这些细致的地方,就好比是广东汤,看上去不起眼,喝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是舒畅。有一回,我说到喜欢阳光,喜欢早上起来拉开落地窗帘,看到灿烂的阳光,心情就很饱满,在阳台上背着阳光刷牙洗脸,觉得背后站着的太阳在看着我,真幸福,每天都很幸福,她反问:“是不是象儿童歌谣——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我点头,我们在的士里哈哈大笑。
而针儿本性是厚朴的,又有些诗情画意,她这极分化的地方,仔细去看,就很有意味,好比粗粗的白象牙上镶刻了极精妙的花,一朵朵都是景致,整体去看,又自有一种矜贵。针儿生了副极古典的身材,高高瘦瘦,很多人猜她是东北广西或者山西人,我初见她还以为她是扬州或者苏州女子,骨骼纤细均匀,站在人堆里便觉得鹤立鸡群,偶尔听过她K歌,她又能轻巧地唱王菲。可惜没见过她穿旗袍或唐装,不然,那女性气质当是行云流水般惹人羡慕。
针儿最惹人喜欢的还是性格,“怎么一副古典的身材有这样现代的性格呢?”这是我上次对她的感叹。她与我约稿子,从来都是三下五除二,几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我交给她的稿子,何处要改以及要怎么改,她都很清晰,她这样宽清磊落明确疏朗,也是我喜欢的。有时我忽来灵感,想写一个心动不已的文字,因为不知道市场,就一家家打电话问过去,问到她,她也是三两句话回答得清清楚楚,我想,私下里,我是以她为己类的,我们都很明确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她会直爽地告诉我:“风说,你的文字不是最好的,但你的态度是最好的。”而我呢,我很坦然地承认自己的笨拙,也知道勤能补拙,凡事天性不足的时候,后天努力从习惯与行为上矫正,就能有不错的效果,我们对彼此的欣赏,也带着参差之意。
就连张爱玲说苏青:“她的家族观念很重,对母亲,对弟妹,对伯父,她无不尽心帮助,出于她的责任范围之外”都可以同时用到针儿身上,针儿为了父亲从北京回到广州,又为了弟弟从天河搬到江湾。她的姓上溯一百年,是广东开平极了不起的大家族,有自家的图书馆,数百人在海外声名显赫。一百年后,这图书馆还在开放,她父亲念念叨叨就是希望能在自己家族的图书馆里有一本自己的小书,她则抱着父志,努力地在做一个杂志人。我有时跟她说起我家乡的河流,我的父母与妹妹们,我们在这一点上很能彼此理解,都抱着慈悲心,都觉得有些世俗的眷恋就是没法子放手也不应该放手的。
张爱玲眼里的苏青是个“兴兴轰轰火烧似的人,她没法子伸伸缩缩,寸步留心的”,针儿忙的时候也这般毫无二致。有一回饭后,我们各自拿起自己包包里的记事本,我写的无非是些看书听音乐做采访的记录,且是很小的巴掌大的薄本,她则是一寸厚的砖头,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很多字,有些的是选题范围,有些是策划意向,还贴着一张张的时间表,她翻开表,给了我一个最后的交稿时间,我看到她的砖头里竟然抄着里尔克的诗!她给我读了《秋日》,可我喜欢的里尔克是:没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但一个忙碌的现代女子坐在川菜馆里给我读里尔克,这本身是很美好的。
张爱玲还说苏青的作风里极少“玩味人间”的成份。我与针儿又何尝不是呢?她说我给人看手相都看得那样一本正经坚定而笃实,带我出去玩,要跟人调笑一下我是“女巫”,可是,立即,她又跟人解释:“这是一个善良的女巫,你们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不用担心,她不会惩罚你们的。”她这样的话有天真之气,又使我哈哈大笑。她赏识人的时候,不吝啬自己的表扬,可她的爱也是分明的,不会拖泥带水吞吞吐吐,她多数的时候不愿意出门见人,见人也不愿意谈工作以外的东西。我们的心都是热的,有时,却在拥挤的人群里,带着自己茫然的疏离。内心里那原始的纯粹,于现实中透着隐约的古典,好似将毕加索达利康定斯基挂在梅兰竹菊的旁边,嘴里啧啧赞叹,手却在不停地敲打着电脑,换回一天天的生活。
有一次谈到戏剧,楼蓝知道我写了个电视剧的故事梗概,还不到分集大纲,只是故事梗概——上世纪20年代某武汉大家族的悲剧,大时代的大变迁掺杂在人生的小情小爱里,最后连出家都没个皈依处。我说给她听,她怔了怔,反问:你写的啊?她贯常的略微有些局促的神情又出现了,而谈到她喜欢的电影她就很舒展了,她喜欢阿尔莫多瓦,我却完全没看过,网络上搜了搜:“阿尔莫多瓦有悲痛、有伤感、有喜悦、有满足。没有一样是单纯的,各种生活滋味总是含混在一起,没有艰深的哲理、没有崇高的理想、没有历史、没有未来,却等待着被咀嚼。”这个导演的风格很合针儿骨头里对生活的包容。但针儿的浪漫又要如何来形容呢?她有一回跟我们说:“北京也没什么好,但冬天里睡到半夜,忽然觉得冷了,把被子卷起来,睡到天明,没有任何声音,只看见屋子里白晃晃的光,听见外面鞋子扑哧扑哧地踩着雪,于是裹着被子跪在床上看着窗外,屋子里是很暖和的嘛,看啊看,看人在雪里上踩出一溜溜的脚印,其实雪很容易踩脏,看得累了,又倒下来睡……有时,起来得早,赶到公共汽车站,车窗上很厚的水汽,可以写字,一路走过去,每一辆车写一句,写完就是一首诗……”我们听得有些迷醉,她的浪漫不是好莱坞商业大片的浪漫,象是用小DV拍出来的给自己看的录象,不需要化妆,也来不及更换衣服,反正记录的都是短暂片段,也没打算剪辑出售,就是这样日常的样子,混着本性的天真,收在箱底,拿给好友看,倒有难得的喜乐。因此,我从昨天晚上开始想她,到现在已经写完,一直都满脸带笑,而一个城市,乃至漫长的一生,令你一想到就满脸含笑的人,并不多。
我有侠情,针儿有锐光。好似张爱玲甘心情愿和苏青相提并论,我也甘心情愿与针儿为伍。